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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一道沉重的阀门,我们终于进到了神圣的金库——先告诉我,你想象中的金砖是怎样的?金库又是怎样的?

我设想的金砖长得像麻将的白板,金库长得像埃及的金字塔,或者像一堵耀得人睁不开的墙。

但藏着金子(价值2700亿美元)的金库很朴素,不知多少年没装修过。地板是普通的,旁边还随意地摆放着称金砖的工具。眼前的铁栅栏那边,分出一个个小隔间,像贡院的号舍。如果你恰好去过出租给存酒客的大型地下酒窖,那就更好理解了。里面没有人,工作人员说,其实搬运金砖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,所以才要拍成video向游客展示。

他还给我们展示了一双特制鞋,几分钟前在video里见过,像一双银白色拖鞋,罩住整个前脚掌,拿在手里毫无分量。

经过他解释,我们才知道这双鞋的造价高达四百美元(半双Jimmy Choo),是用轻而硬的金属制成——猜到为什么了吗?因为每块金砖都相当沉重,搬运时万一不小心掉落,如果没有这双鞋的保护,脚掌就废了。

工作人员指着地上的一堆小坑说,那就是金砖不小心掉下来砸的。现在你知道这双拖鞋的重要性了吧?

在安全铁栅的背后,每个小隔间都用包着塑料壳的软铁(?)丝网单独封住,门上都挂着牌子,写明金砖的主人、数量以及增减情况。每个小隔间上三道锁,只有不同部门的三个人全部在场时,才能将门打开。

金砖,与商店里经过抛光的首饰完全不同,呈现黯淡的颜色(但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成色极高),表面还有坑坑洼洼(纯金很软,加入其它金属是为了保持形状)。形状分两种,一种是我想象的白板状,另一种是梯形。

为何金砖有两种形状?

答案是,1986年之前,美国铸造的金砖一般都是长方体砖块(17.78厘米长,9.2075厘米宽,厚度在4.1275厘米至4.445厘米之间。后来,许多国家包括美国,开始把金砖造成梯形。

那么一块金砖大约值多少钱?我依稀记得工作人员告诉我一块值30多万美元,但回头算算这个数字又不对,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
如按长方体计算(梯形和长方体大小差得不多),一块金砖的体积约为676立方厘米,金的比重约19g/立方厘米,那么一块金砖的重量是12844克,按目前现货金价300元人民币/克,价值约385万人民币,约60万美元。

若我的计算正确,如果你成功从联储搬走这么一块25斤的小东西,那么北京或者上海的一套房子就搞定了。

可惜的是,据我观察,动作片里那种野蛮抢劫完全不可行。且不说联储的戒备森严,阀门就十分可畏。工作人员得意向我们展示了阀门的运作,这道进入金库的沉重阀门厚达数米,十分灵敏,一有异常情况便在七秒钟之内自动关闭,一旦关闭,便纹丝不动,无法出入。

照他的说法,如果你一旦被困在金库中,就只能等人来救你了。我四下环顾,金库中没有任何水和食物。那么如果发生地震呢?我问。

金库的设计是抗震的,他说。

我的意思是,如果搬运工工作时发生地震,导致金库阀门意外关闭,而上层结构被震坏,无法立即通过正常方式重新开门,那工人岂不是在里面活活等死?

他想了一想,告诉我说,金库中确实没有水源,但据他的记忆,纽约已经多年未发生地震了。

我想到小说中坐拥金山的白骨,不由打了个寒战。

那如《偷天换日》中的潇洒Italian Job,能不能行呢?答案依然是否定的。纽约联储金库深在地下25米,在海平面以下15米,超过纽约第二层地铁的深度。如果真要从地下动手,这灰头土脸的“Groundhog Job”恐怕是爷孙活儿。

除了我在唧唧喳喳地问个不停,身边两个女生似乎是呆住了。等我停下来,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说,“请问我可以摸一下吗?”

可以,去吧,工作人员说。

她们缓慢地,几乎是庄重地走向了金库,用一根指头的指尖抚摸着金砖——这是因为软铁丝网留下的洞眼太小,食指都无法完全伸进去。

我也慢慢地走近了金砖。

每一块金砖……黯淡的颜色,浑圆的棱角……我最初感受到这金属本身散发的朴实典雅,紧接着,张牙舞爪的魅魔呼啸着扑咬上来,我措手不及,仿佛它的脸孔突然撕裂,露出吸收一切光芒和欲望的黑洞。许久,黑洞消失了,金砖的脸孔弥合了。它又完好无损地在我眼前,只是距离远了许多,并且换了一副嘲弄的傲慢表情。我有一种瞬间被吸干的虚弱,只感觉到头晕。

身后,工作人员在催促了。

这时,我自己也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了:我伸出食指,穿过网格,在一块金砖上狠狠地抠了一下!

金子虽软,毕竟不是面团,所以结果当然可想而知。失魂落魄的我,终于随着大家离场了。

从贝壳到各色钞票,中间经历了数千年。很长一段时间,金子都是财富的主宰性度量。但其实大多数现代人从未使用过金子进行交易,我感到奇怪:在文化上,这种对金子的原始渴望是何时,又是如何传递至我脑中的?

大多数人看到金子时,脑海中都会被唤起一种温暖的直觉,因此才会有“这样好叫我心里暖和!”这般佳句。问题是,金子和温暖之间的联系,是纯生理的(如餐桌布置成橙色会引起食欲,对卧室颜色讨论则莫衷一是),还是经由财富幻想这一中介?我的猜测是后者。

此外,为何在大都会博物馆参观希腊纯金桂冠时,我看到的是优美高贵的桂冠,而在联储参观金砖时,我眼中却是无穷幻象?也许,金砖这一赤裸裸的粗俗形式,更易于与心中的魔鬼呼应吧。

我一直对财富缺乏敏感,任何记账行为从未超过三天,常愧对燕子和超超,因为时不时就要跑去问自己工资到底是多少。组内同事也嘲笑我,如此财商,也配做金融报道?我幻想的唯一理财方式是松鼠式的——如果将来有钱,就买金砖屯在家里。(对我来说,更痛苦的是第一步,就是先有个房子来放金砖。)

纽约联储归来,我对我设计的理财方式产生了强烈怀疑。如果真有块金砖搁在家里,我的人格会不会发生强力扭曲?我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,半夜爬起来对金砖看看摸摸舔舔?

若果如此,我是该选择“我自己”还是选择金砖呢?但没有经过金砖检验的“我自己”,是否就是“我自己”呢?

又有多少灵魂,起初的想法只是攒点钱,却最终为滔天欲望所吞噬?

走出金库时,工作人员问: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?

我有。你每天对着这么多金子,又不是自己的,是否觉得痛苦?我问他。

他很平淡地笑说,没有什么,我们早已习惯了。

“我认为他撒谎。这么多金子,我觉得他们永远也不会习惯的。”一女生附在我耳边,悄悄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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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乎

沈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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